明朝状元罗洪先与石莲洞的传说
吉水县阜田镇往北十五里，群山环抱之中，拔地而起一座小石山。山不在高，却怪石嶙峋、草木蓊翳。靠近山脚的平畴间，石洞豁然而开，洞不深而幽，岩不高而奇。洞口石壁之上，有明代学者手书的“石莲洞”三个大字，笔力遒劲，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清晰可辨。洞旁不远处，还有一座形如卧狮的山丘，当地人叫它狮子山，与石莲洞遥遥相对，仿佛一尊石狮守护着这方洞天福地。
石洞之所以名为“石莲”，一说是鸟瞰其外形如莲花；也有人说，这与周敦颐的《爱莲说》有关，意在托物言志，怀洁自喻。石莲洞共由十八个大小洞穴组成，洞群相连，形如迷宫。最大的洞叫“佛庐”，洞内可容百余人，天然石床、石桌散置其间，岩壁黝黑，纹路天然成人物鸟兽状，别具神韵。洞顶建有讲经台，台上立一牌坊，上书“小蓬莱”三字，两旁垂檐丹楹，颇有几分仙家气象。讲经台前便是那副流传至今的对联——“眼前莫道非蓬岛，足下谁知是洞天”，将此地比作蓬莱仙境，自有一番超然物外的洒脱。
石莲洞真正名扬后世，还得从它的第一位主人说起。
明嘉靖八年，吉水才俊罗洪先殿试第一，高中状元，授翰林院修撰。这位二十五岁便夺得天下头名的年轻人，本该前途似锦，可他偏偏生了一副傲骨。嘉靖十八年，罗洪先与同僚联名上疏，请皇太子出御文华殿受群臣朝贺，不料触怒世宗皇帝，被削职罢官。归乡之后，罗洪先索性绝了仕途之念，遍访吉水山水，寻找一方适合潜心治学的地方。嘉靖二十五年冬天，四十二岁的他回到家乡同水乡盘谷，听村民说往西北十余里万华山脚下有一石洞，便欣然前往。当时石洞旧为虎穴，荒草丛生，唯有一位老和尚独居庙中，徒弟皆因惧怕虎豹而逃散。罗洪先入洞一看，叹为奇观，当即请人除草开道，手植松竹梅柳，将这方秽墟慢慢经营成了桃花源般的所在。他葺茅而居，谢客静坐，一榻默然，三年不出户。
他给石洞取名“石莲”，取其出淤泥而不染之意。他在洞旁建起正学堂，设立书院，广招弟子，讲经授学。洞顶筑起“小蓬莱”讲经台，每逢晴日，他便携弟子登台讲学，春风化雨，桃李芬芳。讲经台前的那副对联，不知是罗洪先自己所题，还是后人所撰，但那“蓬岛”“洞天”之语，恰如其分地道出了这方天地在他心中的分量——仕途之坎坷，恰恰成就了学术之辉煌。
石莲洞侧，有一条小溪沿西北方向潺潺而流。溪水清浅，游鱼可数，两岸遍植梅花，绵延成林。每到冬春之际，梅花盛开，红白相间，暗香浮动，落英缤纷，恍如世外仙境。罗洪先对这条溪水钟爱有加，亲自为它取名“梅溪”。他时常携三五好友，沿溪漫步，赏梅赋诗，流连忘返。在梅溪临近洞门的一处高崖之上，罗洪先更是乘兴挥毫，手书了“梅关”两个大字，笔力苍劲，至今犹存。他在《四月至洞见梅花》一诗中写道：“春日初临已艳阳，石门自启入青苍。莫言洞里无供给，已因梅花到骨香。”诗中既有对自然美景的赞叹，也隐含着不肯同流合污、甘守清贫的气节。
隐居石莲洞期间，罗洪先不仅在理学上造诣日深，在地图学上更是取得了开创性的成就。他用了二十多年时间，爬山涉水，考图观史，在元朝朱思本《舆地图》的基础上，精心绘制了《广舆图》二卷，共二十八幅地图，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分省地图集。据传，他绘制地图时遇到比例难题，偶然见妻子在鞋子上绣花缩样，从中得到启发，发明了沿用至今的地图比例尺。石莲洞中的石桌石床，便是他当年伏案著述之所。
明史将罗洪先载入儒林传，说他“甘淡泊，炼寒暑，跃马挽强，考图观史”。奸相严嵩念在同乡又是儿女亲家，曾想以治边之才起用他，被罗洪先力辞。这不是矫情，而是风骨。他自谓“余性淡于世味，而山水之癖则莫能医”，一生寄情山水，潜心学问，留给后人的不仅是《广舆图》和《念庵文集》，更是一种淡泊明志、不趋炎附势的文人风骨。
岁月流转，五百余年弹指而过。昔日罗洪先手植的罗汉松，如今已长成数人合抱的参天大树，屹立在洞口右边，古色斑驳，阅尽人间风雨。
石莲洞内的天然石床、讲经台仍在，洞壁上的“梅关”石刻清晰如初，“梅溪”依旧沿西北方向静静流淌。罗洪先当年修建的怀濂阁、远尘楼、六秀堂等人造设施，虽已湮灭在历史烟尘之中，但正学书院从未荒毁。清同治八年，乡人在石莲洞旁重建书院，以祀罗洪先。其后书院几经变迁，旧址一度改为石莲中学。
40年前笔者在石莲中学毕业合影
五年前，石莲正学书院在原址上得以重建。书院内精心布展了罗洪先的详细历史资料——从少年苦读到状元及第，从朝堂直言到归隐石洞，从理学建树到《广舆图》的绘制，一一陈列，图文并茂。如今，这里已成为吉水先贤历史文化的重要研学基地，每年都有大批学子与游客慕名而来，在古洞幽径间追寻先贤足迹，在梅溪水畔感受那份超然物外的恬淡心境。
如今的石莲洞，已被纳入吉水县“红古绿”文旅线路。每逢节假日，访古者络绎不绝。站在小蓬莱讲经台前，读着那副“眼前莫道非蓬岛，足下谁知是洞天”的对联，遥想当年罗洪先在此静坐读书、绘图讲学的身影，不禁感慨万千——这世间真正的洞天福地，从来不在仙山琼阁之中，而在一颗安于寂寞、矢志不渝的内心。
本文转自 陈时满 老陈谈庐陵人文风物
